PDF版
往期回顾
发刊日期:2026年10月29日> > 总第3335期 > 4 > 新闻内容
一簇“地衣”的十年扎根:为街头流浪者守一个“家”
新闻作者: 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李立  发布时间:2026年10月29日  查看次数:  放大 缩小 默认
  2026年,长沙市地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简称“地衣之家”)走到第十年。一间不足50平方米的房子,一个全职运营的人,十年负债二十余万元,三次关停、四次搬迁——朱聪和她的地衣之家,始终贴近长沙街头流浪者身边。
今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救助法》正式施行,将“流浪乞讨人员”的表述修改为“流散人员”,突出“兜底线、救急难”,明确鼓励社会工作专业力量提供访视照料、心理疏导、资源链接、能力提升、社会融入等服务。朱聪十年的个案追踪与陪伴,恰好落在这一政策导向的延长线上。她接触过的流浪者,最大的80多岁,最小的12岁;据她摸底,长沙街头固定流浪者约175人。
这是一个关于“未完成”的救助故事:有人成功安顿,有人反复流落街头,有人寻回家庭再次离开,也有人她即便穷尽办法仍无力改变。缺憾没有被回避,恰恰成了读懂救助最真实的入口。

  给流浪者一个过渡的“家”
2015年,北京。大学毕业后的朱聪在一家流浪救助机构做社工。她接触的第一个服务对象叫老刘。老刘原本做生意,失败后流落街头。那年冬天,老刘对朱聪说,特别想喝点热的东西,“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做了一个动作,朱聪记了很多年。
朱聪给老刘买了液化气罐和灶,原本打算周五送去。可那天中午她有点偷懒,想着下周一直接拿给他算了。下周一再去时,老刘已经中风瘫痪两天。他始终没有看见朱聪买的东西。
几天后,警察打来电话:有人倒在公交站,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朱聪的电话。
“流浪者自尊心极强,至死都不愿主动拨打求助电话。很多人流浪,是遭遇困境后选择逃离,不愿让亲人看见自己的处境。”老刘的离世深深地刺痛了朱聪,也让她幡然醒悟:有些事,一旦拖延,便是生死之别。
“我要把流浪者的救助工作,做成一个事业。”2016年,朱聪开始做流浪者公益,并于第二年在民政局注册了专注于街头流浪者服务的公益组织“长沙市地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以“地衣”命名机构——街头石板缝里的地衣在很恶劣的环境里都能生存,但被踩一脚就可能凋亡,既坚强又脆弱,就像流浪者一样。
“流浪者缺什么,我就做什么。”2019年,政府借给她两间房子,她把它改造成流浪者在长沙的庇护所。流浪者没有地方洗澡,她就装热水器;没有衣服,她就找来二手衣服挂在墙上;没有床,她就买来折叠床。
在朱聪的构想里,地衣之家不是短期收容点,而是一处准社会化过渡空间。长期脱离社会的流浪者无法一步回归正常生活。这里,是帮他们重新融入社会的“中转站”。
庇护所落地后,朱聪开始追问:流浪者能否重建生活?社会力量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改变藏在一件小事里
2019年,朱聪从每天来吃公益晚餐、看电影的二三十个流浪者中,筛选出了8个人。8人中,7人有案底,包含残疾人、黑户、文盲;流浪时长最短8年,最长达30年——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共同生活一年,目的在于帮助他们融入社会。
朱聪尝试开发肩颈按摩、擦鞋、豆腐脑售卖、手工刺绣等小型谋生项目,帮他们习得生存技能。她发现一个特别的现象:流浪者更适合小微自主创业,而非入职固定岗位。长期松散的流浪生活,让他们难以适应企业流程化的约束。
一年后,4个人脱离流浪,转化率50%。糖糖是其中之一。他是残疾人,朱聪告诉他可以领国家补贴。他抓住机会,跟人合伙搞养殖,成了养殖场股东。去年他回来看大家,带了土鸡蛋,捐了50元钱。
“小屁孩”是朱聪见到的为数不多想主动回家的流浪者。他13岁因搭错车开始流浪,流浪了十多年,从来不说想回家。直到去年,他看到别人回家了,主动说:“我也想回家了。”
8人中4人成功安顿,意味着另外4人没能走出流浪循环。
小熊是朱聪最放心不下的人。“他真的想改变,但他不够自律。”朱聪说,相比那些糊涂地快乐着的流浪者,小熊更纠结和痛苦。以前的小熊,隔三岔五会因违法犯罪判刑坐牢。但在朱聪帮扶他的两年里,他没有坐过牢。
“把流浪者送返乡,这只是救助的起点。”朱聪认为,返乡之后的生计保障、心理重建,才是更核心的难题。她观察到,一些流浪者反复回到街头,背后是一种对既有生活方式的深度依赖,而这种依赖又与家庭支持的缺失、社会关系的断裂纠缠在一起。
老尹就是那个被送回去四五次的人。每次回去半个月、一个月,有时候几天就又出来了。有一次打电话,他在哭——“实在太寂寞了,没有人跟他说话”。
朱聪去他家三四次,给他拉了网线,买了二手手机,置办了灶和生活用具,把自己家的电视机也捐给了他。2024年,老尹返乡后,再也没有出走。“我们永远不知道哪一件小事会成为流浪者转身的契机,所以只能坚持去做好每一件事。”朱聪说。  

 把夹缝里的共生记录下来
地衣之家的屋檐下,藏着流浪者之间朴素又矛盾的相处故事,打动了朱聪,让她决心记录这些不为人知的生命叙事。
2019年,朱聪就开始写口述史。这个念头,源于她的入行督导樊老师。
樊老师是北大中文系毕业的,生前有一个愿望:写一本关于流浪者的非虚构故事。2015年,他突发意外去世。
“我一直把他当作我公益路上的一盏明灯。”朱聪拿起了笔,写了十多万字。后来,她开始做短视频。记录小熊创业过程的一条短视频在网上成为爆款,收获1000万的流量。接着她又开始做直播,讲流浪者的故事。
跟别人做视频一味追求流量不同,朱聪独辟蹊径:展现最真实的状态,越真实越好。短视频打破了公众号传播的局限,越来越多人通过线上了解地衣之家,奔赴线下参与关注。她还利用空间打造“流浪博物馆”,参观者的留言见证大众对漂泊群体态度的转变,这是博物馆最珍贵的藏品。
记录让更多人看见,但看见之后,机构自身的生存难题仍横在面前。
朱聪评价自己的机构,说得最多的是三个字:“不成功”——从创立以来,地衣之家经历了三次关门。原因都一样:没有独立的资金来源。机构自创办以来经历三次关停,根源都是资金短缺;还经历了四次搬迁,从坡子街、高桥、碧湘街,到如今的晏家塘。
最崩溃的一次,是2019年末。地衣之家搬家之际,她结束了七年的爱情。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次搬家多了10多个流浪者帮忙。
而在运营地衣之家的背后,朱聪收获着家人的支持。最困难的时候,弟弟拿出10万元支持她的公益事业,虽不认同这条路,却选择用行动托举她。
据朱聪的不完全统计,截至2025年,长沙街头固定流浪者约175人。她深知仅凭一己之力,无法帮助所有流浪者。
“我们所做的就是吸引关注,让大家看到他们、理解他们、帮助他们。”在朱聪的心中,有一个终极梦想——做社会企业,给流浪者提供充足的就业岗位,让社会不再有无家可归的人。
救助体系正在向前延伸,朱聪扎根在治理末梢。
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救助法》,将“流浪乞讨人员”的表述修改为“流散人员”。关于这个修改,有关立法说明是:相关救助管理机构救助的对象主要为走失、务工暂无着落等流散在外的暂时遇困人员,新表述“更加准确、中性、简洁”,更加尊重困难群众人格尊严。
一位在湖南民政系统从事社会救助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其所在的救助管理机构提供照料服务、急病救治、身份查询、协助返回、寻亲安置五大类服务,也在尝试拓展边界——让流浪者“开口说30分钟的话”,打开心扉。
朱聪十年的探索,恰好落在政策导向的延长线上。她不局限于简单发放物资,深耕个案追踪、就业赋能、心理陪伴与社会融入。宏大的救助体系稳步向前,而朱聪和地衣之家,扎根在社会救助的末梢,做最细腻、最贴近个体的陪伴。
石板无情,地衣有生。城市缝隙里这株顽强的地衣,以微光坚守,让流落的灵魂寻回扎根人间的力量。(为保护隐私,文中流浪者皆为化名)
上一篇 下一篇
 
CopyRight 2009-2012 © All Rights Reserved. | 备案号:湘B2-2009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