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日,我在给学校国际部的东南亚学生上完中文课后,请他们一起吃了点心。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男生问我:“老师,为什么这些要叫作点心呢?”
我一时间回答不上来,虽然这词我用了半辈子,吃过的点心更是无数:从外婆做的芝麻糖,到茶楼里一屉屉冒着气的虾饺烧卖,可从来没想过它为什么叫“点心”。
点心,点的究竟是哪里的“心”呢?
网上有个流传甚广的故事,与梁红玉劳军有关,将士们吃了,算是“点点心意”。故事是好的,有烽火连天里的温情,像戏文里的桥段。可我知道,这类传说多半是后人附会的,就像许多地名典故,好听是好听,当不得真。
还是查正经书罢。手边有本《能改斋漫录》,宋代吴曾撰的。翻到“世俗例以早晨小食为点心,自唐时已有此语。”下面还记了桩唐人事:有个叫郑傪的,为家人准备饭食,特意嘱咐:“我未及餐,尔且可点心。”读到这里,心里那点模糊的疑惑,忽然被照亮了一块。原来在唐朝,点心根本不是我们现在想的精巧甜食,它就是“正餐前垫一垫肚子”的意思。是实实在在的点饥,点那个空瘪肠胃的饥。古人用字俭省又准确,一个“点”字,妙极。不是吃饱,是稍加涂抹,好比作画时惜墨如金的那么一笔,让等待正餐的时光不那么难熬。
这发现让我有些兴奋,仿佛瞥见了古人的日常生活。我想,郑傪或许是公务繁忙,归家迟了;或许是体贴仆役,让他们先“点”一些。不论如何,这话里透出的都是细碎的、温存的人情。点心最早的模样,大概就是一块蒸饼,半碗粥羹,朴实得近乎简陋,离后来那些花样百出的“细点”远得很。
顺着这条线再想,便觉得“点心”这个词的变迁,是无比有趣的。唐朝是“点饥”,到了宋朝,看看《东京梦华录》里的记载就大不一样了。汴梁的早市上,“油饼、胡饼、蒸饼”之类唤作点心的,已然是商品,是热闹生计的一部分。再到明清小说里,公子小姐们饮茶时佐的“点心”,就更是精致风雅的闲情了。从果腹的必需,到生计的买卖,再到消闲的享受,点心的分量,从肠胃一路走到了心头。这变迁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嵌在我们说话的腔调里。
这么一想,许多记忆都串起来了。我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下午总有些饿。外婆便会从那个老旧的饼干筒里,摸出几片她自制的、烘得微焦的鸡蛋糕,说:“先点点心,等你妈下班就开饭。”那蛋糕粗糙,蛋腥味也重,但那种被惦记着、怕你饿着的感觉,至今还暖着。那便是最古意的“点心”了,点的何尝是饿,分明是长辈的慈心。后来长大了,在粤式茶楼里,一壶普洱,两件虾饺烧卖,与友人对坐半晌,这时的“点心”,点的又是另一种“心”了,是闲适,是交情,是浮生里偷来的一段光阴。
所以这位学生可谓是问到了点子上。点心最初点的,是实打实的“饥心”,是肚肠。可日子久了,文化浸透了,它点的便真是“心意”了,是制作者的手艺心,是享用者的闲适心,是人与人之间的体贴心。词义像河流,从狭窄的源头出发,一路汇聚支流,终成宽阔的河面,承载的东西便多了,也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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