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中,进入立春好些日子,冬天的冷依旧像执掌主权的家婆,目光坚定凛然,步子沉稳康健,迟迟不肯离去。待某一日阳光抬着明亮的头,风则以温顺乖巧的模样,寻一处地,不语一言,躲着,掖着,蓄势待发。它像一位猎人,等到发号施令,再迫不及待奔腾而出。那时,满山遍野,高山流水,大街小巷,空气瞬间又变得冷湿起来,凛冽的风,细密密咬着人的面庞,来往的人群重新将身子缩进厚厚的袄子里。这座小城在一片阴冷中显得更小。
风不必躲躲藏藏,比冬天洒脱自由。风的来与去,没有节令约束,没有地域限制,每个季节都在奔跑,从不停息。
她,七十岁,白内障患者,医院的一位病人。她早年失去爱子,她的他,也在几年前离开了她。许是过惯了两人生活,忽地一人离开,另一人便像断了一条脚,走到哪儿都是磕磕碰碰。渐渐,她的身子骨开始有毛病,腰痛,腿痛,关节痛,走到哪,痛到哪。她开始慢慢习惯痛带来的一切不便,并心甘情愿接受。没有哪一种痛,比失去爱子更令她痛了。
多数日子,她过着独居的生活。她时常蜷缩在自家的火箱旁,目光平静淡然。近旁趴着一只狗,披一身雪白的绒毛,闪着灵动的眼睛。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陪伴。
如果生命会以某种方式延续,那么,这只狗就是他了。它是她平凡日子里的欢喜与依靠,即便手脚不灵活,也要把它收拾得洁净漂亮。她时常盯着这个肉滚滚的白球,恍惚间就是一天。狗还小,再冷的日子,也要陪它走下去,身子痛算什么呢,走着走着,也就不那么痛了。
一个人过日子,没什么大不了,可当病痛突然来袭,她的生活有着严寒的绝望。
一日,家里来了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仔细询问后,将她带到了这家医院。后来才知,是邻居见她多日没有出门,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便打了医院的电话。果然,那些日,她腰病犯了,疼痛难忍,足不出户,艰难度日。医生将她带到医院,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安排专业护士细心照顾。病痛的因子在身子里,是当年下乡劳动落下的风湿病,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服用中药。中药对病痛疗效好,但服用时间长,开方、抓药、煎药,一来一返,对她有诸多不便。了解她的生活状况后,医院组成上门服务团队,为她制定治疗预案,每天一次电话问诊,每周将煎好的中药送到她家,有时,会派人将她接到医院进行康复医治。
此后,她成了这家医院的老熟人,医生、护士,没有人不认识她。他们走进了她日渐枯萎的心,她的心渐渐有了暖意,有了底色,如暖阳普照。她的生活,不再只有悲凉。
风时常看见她,在屋子,在阳台,在街道,在医院。比如,今天,又在医院见到了她。风老早就认识她了,而她或许也是认识风的。
她坐在病床上,目光望向窗外。她的话语不多,只顾看着窗外,像是在看风一阵一阵走过。已是春天,就算起风了,阳光也是暖的。她突然想起一句诗:那些吃草的羊群是幸福的/如果不是遇见有人操起屠刀/它们有一坡青草就够了/所有的花草树木都是幸福的/如果不是遇见有人践踏和采伐/它们有阳光和雨露就够了
明天,医院将为她做白内障手术。身子骨已老,腿脚不灵活,这双眼睛,不能再看不见,这是她的全部,她不舍得。她要好好活着,为了他,为了这人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