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下午,忽然接到一个手机视频电话,是有些交往的孩子同学的妈妈。
视频里,她看上去还好,只说,有很多事要和你说,然后停顿良久。我便说,不着急,你慢慢说。她迟疑了一下,有些着急地冒出来一句,要变天了,还不赶快带孩子回家!我一下愣住了,这话没头没脑的,从何说起?别说此时艳阳高照没有变天的征兆,孩子们也都刚开学,此时下午四点不到,还有好几节课要上呢……正愣神间,猛地看见视频中她的身后,一个黄黑敦实的农村妇人频频摆手,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在异样的不安中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心底隐隐有些猜测,之后碰到她的隔壁邻居得到了验证:她因为精神失常被送回了老家。
忆及过往难免唏嘘:她早年从农村进城开了一个小化妆品店,因为结婚生子对生意疏于照顾,导致被骗亏本,店子倒闭之后应聘到商场的化妆品专柜工作,从事商业服务的人员流动性大,而她已年轻不再,话语中忧心忡忡。
而她的丈夫虽然单位稳定、收入优渥,却沉溺于麻将,甚至放学早归的女儿也被带到麻将馆里,等着她下班从长沙东塘赶回银盆岭大桥西侧的家再做饭。常常看到她在暮色中匆忙奔往麻将馆,抑制不住的高声里难掩气急败坏:“你爸不管,你自己也要写作业啊!”直至抱怨时的黯然--女儿的成绩班上倒数。
及至家里终于有了些余钱,便投资与人合伙开了个小饭馆,朋友负责经营,她仍在专柜挣工资,一切仿佛有了转好的趋向,却又逢上丈夫牌桌上猝死,接着母亲重病在床,生活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地倾压过来,她也曾试图把身心托付给佛祖,以求获得救赎和解脱,但命运并没有给予丝毫的怜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导致小饭馆停业,而她的心理也因为极度的负荷引发了极限的应激——精神失常。
她再也无须面对这众多的压力,也再也感受不到焦灼和痛苦。
邻居叹息一声,又说后续。
新冠肺炎疫情稳定后,小饭馆已经重新营业,虽生意不如从前,但略有盈余,合伙的朋友怜她境况,每个月都会算出分红送给她女儿。刚满15岁的女儿已能照顾自己,一日三餐都在校内解决,晚自习后自己回家睡觉,遇有大事则去找附近的姑姑商量。姑姑做主卖了她丈夫的小轿车,钱款存在孩子名下。老家的房子已经拆迁,哥嫂领了拆迁款允诺照顾母亲和她。
末了,邻居以一句“她啊,就是太好强了”注解了悲剧根源,而我却久久无语。
无法苟同这样的评价,如果能有富足恣意,谁愿选择负重前行?有责任在肩就必得承担,如同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就好比牛奶洒了,哭也无用,只能想办法面对一摊狼藉。生活哪里容得她伤春悲秋,跌倒后也许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唯有用仅剩的精力爬起来。每一分坚强的背后都是血泪,在更多的时候,强撑是不得不为之,只是活下去的必需品,而一旦责任成为一个人的自律,这种被坚强烙印的命运底色就无法逃脱悲情的伏笔。
世间没有“非你不可”,无论如何生活还是会继续,从前没有她似乎不能解决的那些问题,到了此时,竟然也都出乎意料地迎刃而解。一切事由在她的掌控下奔跑在一条轨道上,失去了她的掌控,依旧能找到其他的轨道保持自有运转,就像她的生命,正常的时候是一种轨道,失常之后也能自然而然地配备上另一条轨道继续前行。所谓之万事万物皆有道,大抵便是如此吧。
女人自从踏入婚姻,就此献祭了自己。西蒙波伏娃曾说“无数的女人都在反复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方式——无聊、期待和失望”。作家方方的小说《万箭穿心》以上个世纪90年代土生土长的武汉女子李宝莉的婚姻家庭生活为主线,讲述她婚后二十年间令人嗟叹的命运。无数人为女主人公李宝莉扼腕叹息,在诸多指责中也不乏“好强”一词,但谁又会真正去探究她内心的苦与痛。
多少女人如她一样,在鸡零狗碎的婚姻里,面对丈夫出轨家暴,公婆刁难等一系列不堪,明明过得艰难,却还要咬紧牙关,委曲求全,一忍再忍。她们担心孩子缺少幸福,害怕父母为难担心,总是顾及这个的想法、那个的感受,对得起所有人,唯独对不起自己。
并非所有的绝境都能逢生,也并非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回报,甚至是得不到理解。生活从来都不会因为众生有所期待而网开一面,而每一种沉重都有不能被卸载的理由,对命运的妥协往往饱含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李宝莉以放手和离开归结了过去,得到了去除恨意之后的自由;孩子同学的妈妈以精神失常拉上人生帷幕,点亮凄凉的散场;而更多为婚姻所苦、为生活所累的女性,还在万丈红尘中挣扎浮沉,为活着而活着。
不管是怎样的转身,只待转身之后一切过去。与其做一个疲于奔命的中年妇女,在各种压力接踵而至的生活常态中拼命同人生角力,不如选择放缓脚步,顺其自然。不论是与岁月和解,还是与生活和解、与命运和解,实则最终都是与自己和解。
放下世事,善待自己,就是大智若愚的生活智慧和与人生和解的最好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