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进厨房,就注意到了那一把粉笔。
这是一所叫“杜家冲”的村小学。
学校一如当时村小常见的模样。泥墙,平房,一字排开,教室三间。教室中间是教员室。窗上都蒙着塑料布。东头,就是学校厨房,柴房。
大山深处的学校,老师兼着给学生当“厨师”。山里面人口分布散,大多学生家离学校远,中午回不去,上学时就带点饭或菜,饭点时,老师给热一下,一起吃饭。所以,即使再小的学校,厨房和柴房是不能缺的。
见来了联校“领导”,学校负责的隆校长忙从教室里出来,搓着手,一脸谦卑地笑,然后,便从口袋里摸烟递我。我看看他,穿着橡胶套鞋,裤脚一边高,一边低,裤子湿了一截,便不由提醒他:“你这当校长的,又不是自家菜土里,课堂上也要穿得整齐点。”一听“领导”批评,隆校长就很着急,一着急就有点说话不清:“这……这……不是天天下雨吗?河里的水就涨了……水涨了,低年级的就要背过河……这不,河这边河那边来来回回,把小衣(裤子)给搞湿了,湿了不舒服,也冇得换的,只好卷……卷……卷起来。”我怔了一下,不好再说什么了。
之后,我例行性地看备课本及学生作业本。
那时,不存在、也根本想不到会有多媒体这样的教学工具,教师的教育教学设计都靠一笔一画写在备课本上。纸张粗糙,数量也有限,乡村小学的教师一般一期备两本。一本备语文,一本备数学。这让老师们用得特别节省。基本上,村小学的老师是包班教学的——语文、数学、自然、音乐、美术、体育等所有课程一人来。而且,多是教复式班:一个教室坐两个甚至两个以上年级,一堂课里,先安排好一个年级的“作业”,再给另一个年级讲课;这个年级讲完,再回头去讲在做“作业”的年级的课。这样,一本备课本,实际上要写的不止一个年级也不止一门课。因此,村小老师的备课本,总是写得密密麻麻,正面是满的,反面也是满的。一点点空处,也被墨水、粉笔灰等给填满了。
所以,所谓查阅备课阅卷,也就只能是过过眼,看是不是填满了而已。
这一个环节过后,隆校长便带我在学校里走走。
最后,我们走进了厨房。
一进门,我就看到了灶台上的一把粉笔。
灶台是乡村常见的、泥砖砌的那种。
田泥混上切成了节的稻草,粉饰着灶面。
两个灶孔,两口锅,大的一口锅靠着墙。
就在灶面上,一把粉笔,长长短短,散乱地围在锅边。
乡村学校的教学经费紧,所以,联校的每一次会议都几乎讲节省开支,都在要求下属学校厉行节约——包括粉笔的使用。现在,粉笔不放讲桌上,而散落到厨房,这显然就有浪费之嫌。我停了停,便对隆校长说:“校长,你看……这粉笔?……还是要用到正处……你知道的,教学经费这么紧张……”隆校长望着我,不停地点头,“是的,是……”,吞吞吐吐好一阵后,最后却作出了让我大吃一惊的解释:“领导,你不知道,这几天不是下大雨吗?教室四处漏雨,把我讲台给落湿了,一盒才用个把星期的粉笔,也淋了个湿透,丢了心疼,我就拿到这灶台上来烤着,烤干了再用。”
我心一紧,眼眶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