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从小看惯了冷脸白眼,也就养成了不讨好不巴结的性格,她知道,向谁示好,或者表达亲情友情,那都是白搭。简是随改嫁的母亲来到这里的,叔伯婶们在其他事情上总有些龃龉,可在对待她的态度上,倒是出其不意的团结,甚至可以用一致对外来形容。
尽管当年随了继父的姓,尽管她和继父之间胜似亲人,但她的日子里依然好像缺少了春天。
而这一缺,就是几十年。
转眼,已人到中年。
简的继父在众多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大,自然,她也成了老大。眼看着堂弟堂妹们相继出生、咿呀学语、上学……直到热热闹闹结婚、生子。
有出息、漂亮、能干、有本事,这些褒奖的词简每年都要听到好多次,只是这些赞扬里没有一句是对她讲的。那都是爷爷、婶婶、叔伯们夸其他孩子,逢年过节大家聚焦在一起,她总是被冷待。
菲是与简年龄靠得最近的堂妹,她读书不多,十几岁时就外出打工了。菲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小嘴甜甜的,这样的姑娘,文化不高又如何,叔婶们将她夸到天上去了,真如仙女下凡似的。
那时,简在单位拿着一份不厚的薪水,做着一份家乡人不懂也不屑弄明白的工作。即使在城里,有次她坐出租车,司机问到哪,她答:到省文联。结果司机愣了,说:省……什么?在哪?干吗的?可想而知,文学艺术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一团云,谁都是低头赶路,谁又会有事没事抬头去看天上的那片云呢,云又不会掉下来可以当棉花糖吃。
农村的姑娘小伙结婚早,菲也一样,二十岁时,一个亲戚做媒,她就幸运地嫁到了一个商人家庭,当时,简因为上班没回去送亲。后来听说亲戚们打发的陪嫁堆了整整一房,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鞭炮烟花,足足热闹了两天。姑姑还亲自带领她组织的乡村乐队从菲娘家喧闹到菲婆家,就连梁上燕子和树上的喜鹊也咋咋呼呼欢腾个不停。
待简有空了回去时,二叔又在她面前砸吧着嘴夸道:啧啧啧,我们家菲啊,就该嫁个好人家,你看,她的命真就那么好,嫁到秦老板家,那日子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
恰巧那时,她情路坎坷。已年近三十的书卷气与烟火气并存的女子,总是多一些愁肠,因了这性情,爱情也就一路跌跌撞撞。
光阴如白驹过隙,几年时间一弹指,转眼间菲和简的孩子都已长大。简依然每年都会回到老家,陪父母一起过春节。因为每年都会见到,似乎老家的人事变化不大,而简却渐渐地换了小车,换了容颜换了心情,人生的欢喜忧伤最是藏不住,眉眼间谈笑间都能捕捉到生活的讯息。简看上去越来越年轻,笑靥也更轻盈。
而且,有次二叔竟然当着简的面夸她了,“还是我们简有出息啊,能写书,还会持家。你看,住着大别墅,开着豪车,唉,菲是越过越糟心了。”简没说什么,脸上的笑容依然好看地挂着,看似水波不兴。
也是,几十年不被待见,内心早已看淡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好久没看到菲了,也好久没听到二叔说起他那比闺女还亲的侄女,一日问起,答:她离婚了,那个没用的家伙,瞎折腾。简心里一惊,曾经对菲满嘴蜜意的二叔竟然会对菲用这种评语,倒是她没想到的。
也许以后她依然不被待见,但又何妨,亲情的春天毕竟暖过她的心,只是这暖,让她感受的是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