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桔子放学回来,一改以往的眉飞色舞和叽叽喳喳,一言不发,背着书包径自去了卧室,我走过去,看见她坐在书桌前哭,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谁欺负你了?”
“考试打0分了?”
“被老师批评了?”
她摇头,然后大哭起来:“我们班篮球比赛输了!”
她一边擦泪,一边跟我描述这场比赛。这是一场注定了要输的比赛。他们班抽到了“死亡签”——对阵全年级篮球实力最强大的三(六)班。
这个班的篮球队强大到什么程度呢?队员个个人高马大,都是学校篮球队的,在年级淘汰赛阶段,他们以26:0的成绩横扫全年级。
与他们相比,桔子班虽然也是淘汰赛的赢家,但成绩是12:0,这比分就足以看出两只队伍的实力悬殊。更麻烦的是,在比赛前一天,桔子班的一个主力队员还感冒发烧,请假回家休息。弱队五个人对抗强队六个人,无疑,这是一场悲壮而惨烈的比赛。
不用去现场,我已经能够想象,那个下午的操场是如何硝烟弥漫:场上的五个孩子,拼尽全力,背心湿透;场下的四十多个孩子,声嘶力竭,嗓子喊哑。最后,比赛结束了,2:8,桔子班输了,但输得一点也不难看,或者说,他们输得还很好看——在人员和实力明显处于弱势的情况下,他们咬牙拼守到了最后一秒钟。
我问桔子为什么哭,她说:“我不要输!输太难受了!我听到三(六)班在那里不停地喊:三(一)班‘漏油’三(一)班‘漏油’,我就很生气!他们班那谁谁,以后再找我借东西,门都没有!”
“那早几天,你们班把三(五)班灌了个12:0的时候,你不是眉开眼笑的,你有想过三(五)班同学的感受吗?”
……
“这次三(六)班赢了你们,再往前走,他们会遇到更强大的队,也许也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可能也会输。今天的输可能是明天的赢,今天的赢也可能是明天的输。没有人能一直赢,也没有人会一直输。比赛就是这样,到最后赢家只有一个,所有输了的人,并不是他们不行,事实上,他们可能很棒,比如你们班,‘漏没漏油’三(六)班说了不算!”
桔子扯了一张纸巾,飞快地擦掉鼻涕,她用手指了一下门外:“妈妈,我要做作业了,请帮我关一下门。”
这是本学期桔子姑娘的第二次哭泣。
三个月前,他们班搞班干部竞选,那天放学回家刚一出电梯,她就抱着我嚎啕大哭。不是她落选。她根本就没参选。而是她的好朋友小Y竞选语文课代表失败了。
桔子曾经竞选过一次班干部,目标是体育委员,她写了个竞选稿,里面有一句“我从三岁多开始每周六爬岳麓山,到现在风雨无阻”,据说,这句话给她圈了不少粉,全班50个同学有35个给她投票,小Y当时也出了不少力——到处帮桔子拉票。
于是,桔子十分顺利地当上了他们班第一届体育委员。过了这次官瘾后,桔子对班干部就彻底没兴趣了。今年,她得知小Y要竞选语文课代表,又开始变得斗志昂扬,她说自己一定要尽全力帮助小Y。事实上,桔子真的是比自己竞选还积极,一到课间就到处帮小Y拉票。据她说,全班50个人,她游说过45个人,结果竞选那天,只有25个人投了小Y。最终,小Y以一票之差落选。
桔子扑在我怀里伤心地哭道:“你不知道,他已经是连续三次竞选语文课代表,三次!他紧张得发言都结巴了!手也一直抖!他伤心得不得了!大家为什么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他是有点调皮,但是如果给他当选的这个机会,他会改的!”
那天我告诉桔子,没有人会喜欢输,所有人都喜欢赢,但是,只有学会输的人,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赢。小Y连续三年竞选都以失败告终,他在这里面习得的东西,比如坚持和勇气,可能要比竞选成功的人多得多。
我的童年根本就没有赢过,少年时也没有。正是这样一直在输,让在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在挫折、怀疑、孤独、黑暗的球场上奔跑。来自生活的耳光,一个个扇过来,又扇过去,但它们始终没有把我扇倒。二十岁那年,我终于进了人生第一个球——把自己踢进了一家知名杂志的编辑部。
现在回想起来,很感谢那段一直输的日子,它立在那里,如一段夯实永固的城墙,有它垫底,我才能够安然迎接,后来的生活继续甩过来的、比从前更响亮的耳光。
下一次,如果输了——很显然,桔子还会有输的,跟赢相比,输是完全正常的、大概率事件——我希望桔子不要哭,而是感激和拥抱输,在输中强壮,在输中成长。与对输的态度相反,对赢,我希望她保持警惕,我害怕她赢得太早,害怕她一直赢,害怕她像一根徒长的竹子,奔赴被狂风扑倒的命运。
人生无常,幸好有无常——也许,翻个墙打个洞,你比从正门进来的人,去得更远,玩得更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