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教师节前夕,32岁的王一涵带着82岁的外婆杨惠军、58岁的妈妈贺玉宇来到株洲市荷塘区明照小学,这是外婆教了一辈子书的地方,也是妈妈和王一涵曾经求学的地方。三代人,跨越半个多世纪,站的是同一个讲台。
外婆:煤油灯下的乡村教师
1964年,20岁的杨惠军作为知青,被选去明照小学当代课老师。当时全校就她一个老师,白天教课,放学自己做饭,晚上住校守夜。没有正规教材,她翻出自己初中课本“临时捡起来”,白天教什么,头天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学什么。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全是她一个人教;她教的是复式班——一年级和二年级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并摸索出分层教学法,后被县教育局作为典型经验推广。
几年后,学校要求开设英语课,找不到老师。杨惠军又站了出来,“我来教”。其实她的英语也是现学的:晚上跟着广播一句一句模仿,白天现教给学生。每个周末赶去县里培训,那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
三十多年里,她很少准时下班。哪个孩子功课没过关,她就领回自己住处,先吃晚饭再补课。有学生脚受了伤,她和另一位女老师轮流背着走了三四公里山路送到医院。有个男孩把大便拉在身上,她烧热水给他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又把脏裤子洗干净晾好。村里人说“杨老师家比食堂还热闹”,她笑笑:“孩子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后来,杨惠军获得“乡村学校从教30年荣誉证书”。对于这个荣誉,杨惠军的理解很简单:“心甘情愿扎根乡土,踏踏实实为孩子付出。”
妈妈:山路上的奔跑者
贺玉宇是杨惠军的女儿,小时候也在明照小学读书。她记得母亲每天都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天擦黑才回家。小时候她不太懂,当老师有什么好?那么累。
但有些东西是悄悄长在心里的。多年后,她自己站上了讲台。
那时明照乡中心小学新开设英语课,全乡找不到一个专业英语老师。贺玉宇是中学英语教师,比较年轻,她主动请缨,一个人跑两所学校、跨5个年级。领导把她在中学的课务全部安排在上午,她牺牲午休时间走几公里山路,“只当是锻炼”,下午赶去小学上连堂课。别人下班了,她还留下来辅导学生、批改作业。
山路不好走。有一年夏天,烈日当头,她迷迷糊糊一脚踏空,踩进田埂边的水沟里。凉水一激,整个人瞬间清醒。裤腿湿了半截,拧了拧继续赶路。
贺玉宇告诉记者,她教英语的“土办法”很实在:把单词编成顺口溜,学生一背一大串。有学生买不起本子,她用旧试卷反面订成练习册。有一回市区老师来听课,发现乡里孩子的英语发音比市区还标准,问她怎么教的,她说:“没别的,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女儿:音乐教室里的“点灯人”
贺玉宇最常对女儿说的一句话是:“教书要看见孩子这个人,而不是只看见成绩。”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早早落进了王一涵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生了根。
王一涵的“学前教育”,是在外婆杨惠军的课堂上完成的。外婆在讲台上上课,王一涵就坐在教室最后面,跟着她的学生们一起听课。
2018年,王一涵从湖南师范大学硕士毕业,考入株洲市二中初中部,成为一名音乐教师。
外婆教全科,妈妈主抓英语,到她这里是音乐教育。从“解题”到“审美”,这条脉络她自己看得清楚:“外婆那个时代,首要任务是让孩子有书读、有字识;妈妈侧重语言能力和思维训练;到我做音乐教师,是时代对教育提出的更高要求——从教会知识到滋养人格。”
她磨过一堂课——《蓝花花》:从陕北民歌的历史背景讲起,分析器乐音色如何刻画人物形象,并讲解民族题材的西洋交响化处理。她将这些内容层层拆解,引导学生深入理解。那堂课,她拿了市里比赛一等奖。2024年,另一堂课《欣赏<牧歌><四渡赤水出奇兵>》还入选教育部“基础教育精品课”。消息传来,她第一个打电话告诉外婆,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好,比我有出息!”
回顾这一路,她觉得最踏实的东西不是成绩和奖状,而是外婆和妈妈传下来的那份品质:认真对待每一个学生,踏踏实实把书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