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市宜章县迎春镇碕石村坐落在湘南的群山间,村口立着一座大牌坊,往里走,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和雨水磨得光滑发亮,两侧老宅的墙根上青苔一层叠着一层。这片地方看起来与其他任何一座普通村落别无二致,却有一片烈士故居群和三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彭氏宗祠、玉公祠、中共宜章县委旧址(承启学校),它们密集地分布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从这片红色遗迹中,走出了一位特别的人——她叫彭儒,1913年出生于此,是碕石村唯一一位参加过长征的女红军。每年来彭儒故居参观的外乡人不算多,但在碕石村,她的名字家喻户晓,连通村外的公路、学校的存续、祠堂的修葺,都与她有关。
近日,今日女报/凤网记者沿着长征的足迹,驻足这个小山村,专访了留守在村的彭儒后代李英,听她回顾女红军的长征之旅以及她对家乡的深远影响。
一个家族的选择
李英今年43岁,是碕石村村委委员。李英家陈设简单,书架上放着几摞保存完好的关于彭儒的资料书籍——有的来自彭儒的子女,有的是县里编印的史料。
李英说,这些书是家里最要紧的东西:“婆婆跟我说,这些东西不能丢,要保留好给我们的后辈看。”
李英与彭儒的关系有些特殊——她的婆婆是彭儒妹妹的女儿,彭儒是她的姨外婆。
彭家兄弟姐妹十余人,大多参加了革命。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留在了外地,只有彭儒的母亲一直留在碕石村,守着家,守着老人和孩子。李英的婆婆后来回碕石生活,就是为了替家人扫墓。李英说,这是家里的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不能断”。
彭儒的儿女常居省外,委托李英一家在村里代为守护,两家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互动。2018年清明节,彭儒的女儿陈宜生等人回到碕石村,这是李英第一次见到他们。“后来他们陆陆续续回来做公益,家里有什么事,我们跟她说,她都很热心地帮忙。”
李英告诉记者,出生于1913年3月6日的彭儒是在碕石村一个乡绅家庭长大的。碕石彭氏家族是宜章的名门望族,族人既有财力又重视教育。彭儒的父亲彭镇岳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参加过辛亥革命,连任四届县议员。
有这样的家境,彭儒本可以安稳度日,但当十几岁的她读到《新青年》《向导》,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她的人生轨迹就此改变。1928年,彭儒参加湘南起义,随后跟随朱德、陈毅上了井冈山。那一年,她15岁。据记载,碕石村共有167人跟随起义部队上了井冈山,红四军因此有了“彭家将”的名号,彭儒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彭儒是经中央组织局批准的32名参加长征的女红军之一。新中国成立后,她历任江西省总工会副主席、农垦部政治部副主任等职。2010年10月,彭儒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是参加过井冈山斗争最后离世的老红军。
而村里人印象中的彭儒,始终是那个从碕石村走出去的“普通老太太”。承启学校原校长彭国良记得,彭儒每次回村,村里人都围着她,“她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头上,跟老人们拉家常,用方言讲小时候的事”。
这份质朴的初心,不仅是一个家族的选择,也悄然影响着整个村庄。
一个村庄的传承
碕石村的红色历史,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未被系统地记录、整理。彭国良记得清楚,1998年,湘南起义70周年,村里布置革命烈士纪念室请他来讲解,那是他第一次系统地接触这段历史。“以前这些事都是老人家口口相传,没有整理成文字,也没有展陈。”彭儒当时也回到了碕石村,反复向大家强调,一定要讲好碕石的红色故事,让更多人知道碕石的历史。
“从那以后,我们便开始系统地收集、梳理碕石村的革命史料。”彭国良告诉记者,2013年7月17日,承启学校被列入全国红军小学体系。2024年,碕石村被纳入“红村”振兴计划,烈士故居、红军旧址群陆续修缮。
事实上,这些年来碕石村的很多改变,都与彭儒和其家人有关。
碕石村妇联主席周红清向记者回忆了村干部去北京拜访彭儒的一段往事。“他们一进门便愣住了,客厅里的沙发两条腿断了,用砖头垫着。老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剩饭剩菜从不倒。”
可就是这样勤俭节约的一个人,对村里的事从不吝啬。据彭儒儿女统计,她生前为救助困难群众和支援老区建设累计捐款38万元,去世后,用5万元存款交了最后一次党费。
彭儒为家乡做的实事也桩桩件件落在实处:村口的黄太公路原本绕村而行,是她协调改道从村前经过。路通之后,20世纪90年代村里家家户户跑运输,全村人几乎都在家门口谋生。她还为宜章的湘南暴动纪念馆争取了520万元资金,促成湘南年关暴动指挥部旧址成功申报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李英记得,彭儒最后一次为碕石村争取项目,是为古村落的修缮资金去北京协调,那时她已80多岁。
“如今的碕石村,彭氏宗祠修整过了,巷道铺上了青石板,古民居的墙重新勾了缝。”李英告诉记者,村委会的好人协会每年帮扶困难老人和留守儿童,送米送油,一年到头没断过。“每年大年初一,全村人聚在一起搞春晚,自编自演,舞龙舞狮,热热闹闹的。”
而在承启学校,变化也在发生。彭国良告诉记者,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是每周一升旗仪式——一个孩子上台讲红色故事,一个班级唱一首红色歌曲。这些年来,学校培养了200多名小讲解员,最小的才三年级。孩子们把红色故事编成舞蹈,去年在县里拿了二等奖。校园里还有“小红军广播站”,每天中午播一段红色故事,同样也是广播站的学生自己写稿、自己录。
“这些变化零零碎碎,看上去互不相干。”李英说,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革命先辈们的故事没有被忘记,而且正在被下一代人用他们的方式接着往下讲。
采访临近结束,李英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向记者展示自己写给“阿嬷的情书”。“我删删改改,最后留下几句朴素的、关于村里的变化:路修好了,学校培养了红色文化小讲解员。”李英说,未来,自己会和家人一起继续守着家乡,接着讲那些故事,让红色的星火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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