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洗漱,那支“超期服役”七天的牙膏已蜷成牙膏皮,却仍能挤出膏体。看着这物尽其用的小物件,我心头一暖——“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挤牙膏的巧劲,正是女儿教我的。
那是个寻常的清晨,我在厨房备餐,女儿在角落的洗脸盆前洗漱。我不经意回头,看她握着那管快用完的牙膏,将底边压在盆沿,从上往斜下方慢慢一拉,牙膏管瞬间被擀成一片薄皮,而挤到顶端的膏体,竟又支撑了我一两个星期。这个灵巧的动作我肯定没教,想来她初一便开始寄宿,许从同学那里学来的生活智慧。
而后来,我又从一位同事身上,学到了更“极致”的物尽其用之法。
一次上班,我带着方案去另一部门协商,按约定时间抵达。电话里确认好了对接时间,可到她办公室时,门只虚掩着,里面并没有人。我抱着一堆资料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只见那位同事从走道端头的洗手间出来了。她笑着说“抱歉呀,让你久等了。”
随她进屋落座,我正低头整理资料,余光瞥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护手霜擦手。我不经意瞄了一眼:那支护手霜竟被拦腰剪断,她正用指尖蘸取管底残留的膏体。我把到了嘴边的“哦”字悄悄咽下,这一幕却深深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我家的护手霜管、牙膏皮,再也没有完整地进过垃圾桶。
如今每次我把护手霜管剪成两截,挖尽最后一点膏体时,总是会想起同事和她的护手霜。你说她不舍得花钱吧,那支护手霜品牌我尚且舍不得买;若说她奢侈,她又把每一分价值都用到了极致。思来想去,或许“不浪费”三个字,才是最贴切的注解。
而在“物尽其用”这件事上,我家妹妹更是用一个小发明,刷新了我对“不浪费”的认知。她是我们家几姊妹中唯一的博士,妥妥的学霸,后来定居北京。成年后我们的见面机会不多,有次我到北京学习,特意在她家住了一晚。具体聊了些什么早已模糊,但卫生间里那个“肥皂袋”却让我记了许多年。那是一只磨破了几根丝的透明短丝袜,前半部分塞得鼓鼓囊囊,后半部分拧成绳状打了个活结,静静躺在肥皂盒里。凑近细看,里面是装满了零碎的洗衣皂、香皂薄片。直到现在,每当把那厚厚的洗衣皂用成了薄片时,总会想起妹妹的小发明,她成了继我同事之后又用行动刷新我认知的人。
妹妹读的也是寄宿中学,如果“肥皂袋”的做法不是从同学那学来的,那么灵感就应该来自我们小时候跟着妈妈学做鞋垫的经历。我妈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裁缝师傅,家里一个大得可做案板的书桌上长期堆满了面料。无论面料厚薄、颜色素净,我妈裁衣服剪下来的零碎布头一块都不会丢掉。清理桌面时她总是打开左边那个抽屉把碎布头扫进去,供我们放寒暑假时做鞋垫。记忆里做鞋垫的程序我妈只示范过一次。她先是把糨糊熬好,再剪几套鞋垫纸样,然后把存碎布头的抽屉取出来放到我们写作业的大方桌上,边示范边解说,根据鞋垫宽窄选布头的大小,折边、刷糨糊、粘贴……后来高考恢复,读书是妈妈给我们的不二选择。“我屋里几个细伢子从学校回家,只晓得读书,门都不出呢。”这是我亲耳听过我妈和客人的闲谈,嗔怪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最近读弘一法师的传记,看到这样一段文字——他五岁时,父亲请人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大厅抱柱上,上联是“惜食惜衣,非为惜财缘惜福”,哥哥时常教他诵读,从此他便格外爱惜衣食。七岁练字时他拿整张的字瞎写,母亲看到就正色告诫:“孩子,你父亲在世时,别说整张纸,就连寸把长的纸条也不肯随便丢弃。”
合上书,心里满是感动。现在我在家练书法时,单面印着米字格的宣纸,总会正反两面都用上。只是相比弘一法师的早慧,我的开悟晚了许多,好在终究从这些牙膏皮、护手霜、肥皂袋、碎布头里,读懂了藏在生活细节里的“惜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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