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东黄婆塘的深处,藏着一座被时光浸润的小园,名曰“义园”。于湘籍作家刘义彬而言,这方草木葱茏、鸟鸣啁啾的天地,是他的“心斋”。每逢周末或节假日,他总会回到这里陪伴母亲,在栽花弄树的烟火日常里,打捞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细碎光阴。而《义园散记》一书,便源于这方园子的馈赠。它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本书作者刘义彬以赤子之心,写下关于“寄托”与“回归”的生命独白。
一草一木的生长荣枯,是生命最直观的教科书。这里有养育了祖祖辈辈最原汁原味的泥土清香,田埂上摇曳着蚕豆和豌豆的绿色铃铛,晶莹透亮的李花像一张张小嘴在絮絮叨叨诉说心事,紫云英的青绿之上还飘浮着薄薄一层紫色的小花。作者从万物疯长的气息里抚摸到了自然界最温柔的肌理。曾经他与伙伴放牛、追野鸡、捡毛栗子、捉泥蛙、玩铁牯牛,撷取了一段名为“童年”的无瑕光阴。
记忆中的味道总带着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息。母亲将鱼虾择洗干净,放锅里用文火细细焙干,灶膛里松枝噼啪,不多时便成了一份金黄酥脆的火焙鱼。外婆拖来一根长长的竹篙,对准枝头熟透的枣子轻轻一敲——霎时,仿佛下起了一场甜津津的雨,一颗颗白里透红的枣子,便争先恐后地落到我们仰起的小脸上、张开的手心里,也落进了往后数十年所有关于故乡的梦里。
与快乐相对应的,是化不开的忧伤。“双抢”(抢种或抢收庄稼)对体质羸弱的“我”,是不堪回首的噩梦,日头毒辣似要将骨血里的水分蒸干;因为一条鱼的诱惑,懵懂的“我”差点儿奉上自己的生命,这是这片田野给予的一次最严厉的人生告诫;温驯老黄牯的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作为罪魁祸首的“我”不知如何躲过皮肉之苦;祖父的死亡是战争对普通老百姓生活的残酷介入,他像是一颗被旧时代轻轻飘落的灰尘,让作者经历一生一世的潮湿。
童年园子里的一声虫鸣,会突然越过千山万水。多少次“我”固执地站在院子里,看那一朵朵呼啸着转瞬即逝的烟花。或许,那烟花映照出的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庞吧。
采摘蒿菜做社饭时,突然意识到母亲也曾经同蒿菜一样青翠鲜嫩,时间究竟都去哪里了;在异乡铁轨旁,耳畔回响起宝姑妈呼唤乳名,蓦然才发现那年火车倒退的错觉原是命运埋下的谶语;坟茔上倔强生长的竹枝与野艾是父亲留下的信笺,年复一年在风中沙沙地写着“思念”……读《义园散记》,我突然理解了“君在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的那种哀痛。鞋底的新泥还带着儿时的温度,只是那些疼我的亲人们都已陆续作别人间。人间最远的路不过是三尺黄土的距离,即便跋涉半生,近在咫尺,这条路也抵达不了泥土下我们想念的那个人。
或许,真正的家园感存在于这种动态的“建构”本身——我们一生都在用文化的砖石,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记忆里那座永远无法完全复原的童年花园,而修补过程是一种成长。所以,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人都需要属于自己的“义园”——让精神扎根,让情感沉淀,让生命在属于自己的二十四节气里,从容而恣意地生长。
作者这本书让人笃信,历经了长久分离,我们所爱之人、所念之事,终将满载一路星光,于晨露消散前重逢。我合上书,内心百感交集,心想:如果可以,选一个慵懒的午后去义园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