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郴州资兴市区15公里,有一所郴州素能教育学校:占地43.2亩、四面环山,需沿着蜿蜒的乡村小路,再穿过泛青的麦田才能到达。这里是一座“城市孤岛”,因位置隐蔽隔绝了与外界的大多联系;但这里也是一个“扶正驿站”,引导着一批批“问题少年”迷途知返。
2025年3月,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办好特殊教育、继续教育、专门教育,引导规范民办教育发展”,要求各地推动专门教育资源向基层倾斜。政策落地的第一个学期,这所专门学校又收下了260名学生,其中83%来自单亲家庭或属于留守儿童。
在这里,引导孩子们撕掉“问题”标签,是老师的责任与使命。今年年初,郴州素能教育妇委会成立,这个由学校女教职工成立的新兴领域妇联组织正通过“扶正驿站”打造“性别适配”教育体系,为在读学生铺就一条从“迷途”到“新生”的坚实道路。
“警送生”与“自送生”
12月22日中午,哨声一响,学生集合列队,走向食堂。此刻餐桌上,一大锅萝卜炖排骨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值日的女生陈茜茜负责盛饭、分菜、摆放碗筷。屋外,伴随《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声响起,大家排队走进食堂用餐。
13岁的陈茜茜是郴州素能教育学校学生,也是这里的“警送生”。
自2022年学校成立以来,这里的学生就被分为了两类:警送生与自送生。警送生,是因存在严重不良行为需要接受专门教育,由公安机关送入学校的孩子;自送生则是因叛逆、厌学或早恋等问题不服家长或监护人管教而被带到学校接受专门教育的孩子。
陈茜茜在单亲家庭长大,父亲常年在外地打工,她从小跟着奶奶生活。奶奶重男轻女,对她并不好。多年来,她在家里得不到认可,青春期愈发叛逆。一次,她被奶奶关在二楼的房间后,破门而出,选择离家出走。她本以为人生将迎来“自由”,结果却受到严重伤害。
2024年,陈茜茜在社交平台认识了一名30多岁的网友。第一次见面时,她被灌醉后遭到对方强奸并被拍下视频,逼迫她卖淫。
没多久,陈茜茜所在的团伙落网,男网友被捕入狱,判了10余年,而她因未成年涉嫌犯罪被送来郴州素能教育学校进行专门教育。
陈茜茜入学后的第一个朋友杨燕也是警送生。这个14岁的女孩因一场两败俱伤的斗殴被送进学校。
与陈茜茜和杨燕不同,14岁的田雨是这所学校的另一类学生——早恋、逃学、夜不归宿,当“叛逆”的标签贴满全身,田雨索性决定跟家人“一犟到底”。
田雨是郴州市区的孩子,家境不错。但父亲常年在外经商,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家人。或是父爱的缺失,她从小渴望被异性关注与疼爱,性格日益敏感,上初中后,更因同学关系不融洽导致极度厌学。
逃学的日子里,田雨网恋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异地男友的关心让她情窦初开,4个月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辍学前往男友的城市。结果,父母报警了,她被民警找回。无奈之下,她被送入郴州素能教育学校。
从“求救逃离”到“自我和解”
刚被送到学校时,许多孩子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像坐牢一样!
陈茜茜的体会很深,2025年刚来时,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恐惧——严格的作息、集体行动、不能玩手机……这些极度管控让她感觉彻底失去了自由。
求救与逃离,是警送生与自送生的初期阶段。不少孩子白天被迫服从,晚上则拉帮结伙想法子“求救”——他们有人向父母手写“认错书”,有人自残自虐祈求同情,用各种方式表达对失去自由的愤怒与恐惧。
“从‘求救逃离’到‘自我和解’是一个交心的过程。”50岁的刘香莲是郴州素能教育学校老师。或许是积累了4年与孩子们的相处经验,她逐渐发现,这所学校不是“改造工厂”,而是帮助迷途孩子找回方向的“扶正驿站”。
于是,刘香莲和其他女教师们决定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关注学校的女同学。2025年初,学校成立妇委会,刘香莲任妇委会主任。
这支由女教职工组成的“扶正驿站”每周开展1次“一对一”私密谈心,不强迫回忆创伤,只静静倾听女生们的心事;每月主持“同伴互助会”,引导学生分享“帮同学整理床铺”“一起完成手工”等有爱的小事,用正向反馈重建“被认可感”;每季度开设“法治轻课堂”,由女法律教师或女警讲师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不讲生硬法条,只通过身边案例告诉女生“你的权利值得被保护”……
“老师总说,她的工作就是帮我们‘破标签’‘去偏见’。”在学校就读的时间里,陈茜茜最喜欢的是历史老师刘苗。她给今日女报/凤网记者分享了一个小细节:有一天,她在午休时偷偷写日记,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刘苗路过时看到了这一幕,可什么话也没说。自此,每天中午,刘苗都会在她的桌上放两颗糖,旁边配上一张有趣的网文小字条:“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不要和往事过不去,因为它已经过去”……
或许是内心慢慢被爱融化,陈茜茜的改变悄然发生。如今,她已接受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一日三餐准时吃饭的规律生活。身体有了力气,头脑也开始清醒。她向老师申请每周值日,用个人力量影响更多新来的同学。
从对抗到对话,她们学会与家人和解
陈茜茜接受专门教育的时间是6个月。离“毕业”只剩下2个月时间,她主动提出把日记交给刘苗。
“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了?”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这简单的九个字,却让刘苗为之所动。她决定尝试联系陈茜茜的父亲。
值得欣慰的是,这个多年在外省打工的老父亲连夜赶来了学校。
见面那天,陈茜茜一直发抖。父亲只说了一句“瘦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罐她最爱吃的辣酱,告诉她:“这是我腌的,怕你在这里吃不到。”
此后,陈茜茜彻底变了。她再次向老师申请当寝室长,带着新生洗衣服、整理内务。在踏步正操比赛中,她的小组拿了第一。毕业前,她胖了15斤,脸色红润,再也不是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今年10月,陈茜茜面临“毕业”,临走时,她给刘苗送了一罐“小星星”。刘苗拆开了几颗,里面写满了爱与祝福:“要像刘老师一样温暖”“今天帮小美梳了头,她笑了”“食堂阿姨多给了我半勺肉,很开心”……
当然,学会与家人和解的孩子不止陈茜茜。
许甜,那个曾被亲生母亲伤害的女生,来学校的前四个月一直“带刺”。“一点就着,说话不知天高地厚。”刘苗说。
转机出现在养母寄来一封信之后,信里附了一张化疗后的照片。“她看完信,哭了很久。之后整个人柔软下来。”许甜后来对刘苗说:“我看到养母那么丑的样子(化疗后脱发),才想起她以前很美。她是为了养我,才变成这样的。”
她开始给养母写信,信里不再提钱,而是写“今天学了一道新菜”“手工课做了个杯垫”。最近一封信的末尾,她写道:“妈,等我出去,第一份工资给你买顶好看的假发。”
田雨曾有两年时间不叫“爸爸”。在助教刘玉兰和她的一次次耐心聊天后,她开始剖析自己:“我好像是在找一个人,来弥补童年缺失的爱。”刘玉兰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引导她看到:真正的成长,是先学会爱自己。
不久前,田雨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一封信。信不长,字迹也有些潦草,父亲在信里说了道歉的话,问了她的生活和身体,末尾写了一句:“好好听老师的话。”
这封信田雨看了很多遍,思考了良久,她开始给父亲回信。第一封只写了五行,第三封写满了正反两页。父亲回信说:“我把信放在我枕头底下,我每天看一遍。”她现在知道,那个在外地的“男朋友”并非解决问题的答案。老师告诉她:“真正的安全感,不是从别人那里找来的,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下转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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