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浓茶,半屋子案卷,深夜亮着的灯光。这是湖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九检察部(下称“九检”)办公室的标配。
九检,对内又称未成年人检察部,是办理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和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检察部门。由于案件影响大,特殊程序多,案件后的社会调查和帮教工作繁重,第九检察部成了检察院大楼里的加班典型。到了夜里12点,办公大楼内九检的灯也经常亮着。有好几次,保安巡逻经过,还会看见实在忍不住困、趴在桌上眯一会的检察官。
“一个孩子的事,至少牵涉到两个家庭,伤害到整个社会。”第九检察部主任、党支部书记刘志红说,为维护妇女儿童权益提供有力的司法保障,是压在他们身上沉甸甸的责任。日前,湖南省人民检察院第九检察部荣获全国维护妇女儿童权益先进集体。
面对未成年人犯罪,宽容但不纵容
“宽容但不纵容”,这是九检办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一条黄金法则。
在办案过程中,对于主观恶性不大、犯罪情节较轻、初犯、偶犯未成年人,省九检的检察官们坚持少捕慎押,并且融入教育、感化、挽救方针,与妇联、团委、民政、司法等相关部门合作,为每一名涉罪未成年人量身定制帮教挽救方案。
“针对每一起个案,我们都会研判犯罪原因,找帮教的重点。”刘志红说,办理未成年案件的检察官,要处理的不仅仅是法律层面的博弈,还要思考犯罪原因是什么,被害人、被告人的社会背景是怎么样的,如何遏制类似事件发生。
2021年,省九检指导了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对14名涉罪未成年人开展家庭教育辅导、团体心理辅导等帮教措施,助力14人回归社会。其中,3人重返学校,11人找到工作。
当然,对于主观情节恶劣、罪行严重的暴力犯罪,即便是未成年人也绝不能纵容。在常德市人民检察院办理的16人涉恶案件中,3名恶势力犯罪集团成员虽然系未成年人,但综合考虑其主观恶性、犯罪情节及后果等,检察院分别提出了7年至11年的精准量刑建议,全部得到法院采纳。
“这几年国家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力度越来越高,对于未成年人案件的特殊程序也越来越严格。”刘志红说,比如,提审未成年人要家长陪同,要带心理咨询师,面对未成年人,一句话要分成十句话问,发现新的问题又要重新开始问询。
2021年,九检对全省近3年发生的性侵案件开展逐一审查,对下级检察院处理疑难复杂案件50个,检察官到市州出差几十次。“人少案件多,案件社会影响力大,对下指导的任务重,案件也比较多。”刘志红说,团队常常是中午吃盒饭,晚上吃盒饭,吃完接着干,一直干到凌晨一二点才回家。
为了避免对性侵案被害人的二次伤害,第九检察部还建立了一站式询问救治区,推动全省检察机关联合妇联、公安等单位建立了25个集被害人接受询问、身体检查、生物样本提取、心理疏导、法治宣讲、法律援助、司法救助于一体的一站式询问救助区,解决性侵案件中存在的询问被害人难、有力指控难、关爱救助难等问题。
有时,经手的案件过于挑战法律和伦理道德底线,检察官们也会拍案而起。案件如果致人死亡或者重伤,他们还需要忍着心疼反复查看视频等相关证据。“我们检察官也是为人父母,反复查看未成年人遭受伤害的这些证据,尤其是图片、视频等,对我们来说也是很残忍的事。”刘志红说,检察官也是一个需要不断调整心理状态的职业,“我们几乎是天天在为人父母的义愤和一个检察官的理性中间往返。只有兼具妈妈的爱心和检察官的理性,才能准确把握案件。”
面对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犯罪,坚持零容忍
2020年,九检办理了一起被告人龙某等人组织、强迫卖淫、强奸的侵害妇女儿童案件。
该案案情复杂,涉及被告人9名,被害人33名,全是未成年人。其中5名被害人是未满14周岁的幼女,涉及到强奸、侮辱、猥亵、伤害等犯罪事实40多笔。
案件细节更是令人发指。以龙某为首的黑社会组织为了组织卖淫谋利,把目标放在了幼女身上,以谈恋爱、帮助找工作为名引诱未成年人,限制其人身自由并强迫其卖淫。为实施卖淫计划,还犯下了轮奸等极其恶劣的犯罪事实,不听安排的幼女,还被殴打和侮辱。该案一审判处三名被告死刑、两名被告死缓。之后,被告人提起上诉。
由于犯罪事实多、情节恶劣,涉及到的被害人和被告人多,还要面对一个团队的辩护律师。承办该案的第九检察部检察官廖芳敏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力气”。
“这种案子一般来说应该是6个检察官,3个员额检察官,3个助理。但由于我们部门的人数实际情况,这个案子全程以她为主,再带一个助理。”刘志红说。该案188本案卷,在柜子里都放不下,几大箱子只能堆在地上。检察官廖芳敏每天读案件,做表格,眼睛总处在刺痛的状态下。那一段时间,她都是早上6点起来,晚上12点多才睡,全靠一杯浓茶提精神。
该案二审争议主要在于,该案辩护律师认为,案件并没有致人死亡,被告人不应该判处死刑。且被告人二审翻供,拒不承认30多笔强奸事实。
“性侵案件以被害人的陈述为核心构建证据体系,这是为了解决性侵案件中缺乏直接证据、客观证据,以及常见的被告人翻供等证据保障问题。”廖芳敏说。为了固定证据,她几次前往案发地,通过被害人分开互相陈述,以及其他证人证言,掌握了大量的证据材料。
为了让自己记忆更清晰,打好这一仗,廖芳敏还全盘掌握了被害人信息,出生籍贯家庭情况,什么时候被骗,被迫卖淫、被强奸、被轮奸、怀孕、流产次数,身体健康等情况。二审当天,庭审时间从早上8点一直延续到下午3点,针对辩护律师团观点和被告人翻供的情况,廖芳敏逐一反驳。她认为,该案中虽没有致人死亡,但是情节特别恶劣,人数、主观恶性、犯罪事实已经达到法定最高刑罚的死刑标准。她还陈述了来自房东、邻居等的间接证据,并与被害人的陈述结合。最终,龙某等三人被判处死刑。案件中的彭某强奸案,被告人多次奸淫幼女并致怀孕,原审法官仅判处其有期徒刑四年,办案人员审查后提请检委会研究,向省高院提出抗诉,法院再审改判彭某有期徒刑九年。
未成年人保护要创造社会化保护大格局
判决,并不代表案件结束。检察官通过深入分析该案案发原因发现,该案中,犯罪分子有意识地寻找家长监护缺位的幼女,才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除了家庭教育的缺失,学校层面,虽然也曾劝回过这些辍学幼女,但力度不大,很多孩子甚至并没有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社会层面,对酒吧、网吧、宾馆的监督力度不够。这些被害孩子整天在网吧、酒吧流连并通过手机“摇一摇”、QQ通讯、快手软件等与犯罪分子认识,在犯罪分子带领这些孩子前往宾馆开房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和阻拦,这些经营主体均没有切实履行强制报告责任。
于是,检察官对多个部门发出了检察建议,要求推动整改。2021年1月,该案的检察建议被评为全省检察机关十大社会治理优秀检察建议。
“看了这些案子以后,我们检察官都觉得很心痛,有些父母太不负责了。”刘志红说,因此,对从法治层面督促家庭教育,并推动法治进校园就非常重要。
近三年来,第九检察部共督导了841名检察官担任法治副校长,并且有意地选择农村地区留守儿童多的学校,法治副校长不仅开展法治宣讲,还负责校园的法治安全,落实一号检察建议。
“未成年人保护的工作并不是一时一地的工作,我们还在路上。未成年人保护也不是一个部门能做到的工作,它需要整个社会各个部分、各个环节联合起来,形成社会化共治,才能为孩子提供更加风清气正的成长环境。”刘志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