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校第一次期中考试,女儿桔子的作文获得了满分。那是一篇要求仿写《美丽富饶的大兴安岭》的作文,她写的是《美丽的岳麓山》。作文的最后,她如此写道:河水盖上了被子,野猫趴在了石头上,人们都渐渐退去,只剩下我一个人,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的岳麓山。
我已经很久没看她的作文,因为她一直藏着掖着,生怕我说三道四,所以不给我看。近一年来,她跟我关于作文方面的沟通仅限两次。这次她说她写岳麓山写着写着就写哭了。我猜,应该是最后那个结尾写哭的,因为她用了感情。坐在千里之外的教室里,回忆家乡的岳麓山,曾经在这山上度过的无数欢乐时光,还有家门口滔滔北去的湘江水,对这座山这座城这些人的想念,一起涌入心头,涌入笔尖。如果不是一场强烈的情感反应,“河水盖上了被子”这样的句子,难以写出。
上一次她说到颇为得意的作文,是一个标题,那会还在长沙读五年级。老师的题目是《为父母做过的一件事》,她写的是和她爸爸去云南老家时她爸爸连日高烧,她照顾父亲的事情。她的标题起得我很服气:《我给爸爸当“妈妈”》。大约她认为好的只是标题,文中内容乏善可陈,所以最后文章还是不敢拿给我看。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对文学没兴趣,让她天天写文章一定受不住,除了写写日记,别的她都不想写,但她偶尔在文字上流露出来的灵光一闪,还是让我诧异。
这是一个偶尔有点灵气的姑娘。
说是偶尔,因为大部分时间,她是迟钝的。
生活中她跟我一样不灵光,跟我一样慢热。
她跳舞也是这样,大部分时间平淡无奇,以至于她自己都感觉沮丧,偶尔灵光一闪就会把自己吓一大跳。
一位老师曾经跟我交流对桔子的印象:在教室里,最初看不见她的存在,因为身体条件太不起眼,但一旦她开始跳舞,情况就变了,她的腿仿佛瞬间长了一米,所有人都会看她并且记忆深刻。
不止一位老师告诉我,她在台上和在台下,有着巨大的反差。这种差别,大约跟我们经常去户外有关吧。
我们经常去看大自然跳舞。这是全天下规模最宏大最变化无穷而且永远免费的舞蹈表演。
风在跳舞。风是最喜欢跳舞的孩子。它体能充沛精力旺盛,总是不论时间地点,随时都可以来上一场即兴表演。风的能力非常强,而且非常有感染力,它邀请到的舞伴和乐队也非常之多。风的作品在世界广为流传,而且不断推陈出新。
树在跳舞。树是出色的舞蹈家。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柳树和杨树的舞姿千差万别。同一棵树上的每一片枝叶,都有不同的舞步,同一片树叶在一天中的不同时间,都有不同的细微处理。
云在跳舞。天空是它的舞台,太阳和月亮是它的灯光师。云在天地间跳跃和旋转,它的白纱裙,亮瞎了地上很多人的眼睛。
雨也在跳舞。在豆子大的急躁和淅淅沥沥的温柔之间,雨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且节奏精准从不“匡瓢”。
在天地间看过很多很多场舞蹈表演后,桔子把从它们那里学到的万分之一,融入自己的肢体语言。她试图体验,树在风里摇曳的自在,云在空中旋转的优美。真的只是运用了万分之一,就足以让她的老师发现她的不同。
在陪她疯玩了十来年后,我清晰地看到,性灵在她身上渐次苏醒。我们走过的路,看过的树,赏过的花,捡过的果,以另一种生命形态,慢慢呈现。
我慢慢察觉到,自然生活带给她的好处。这是一个无心插柳的过程。我们在大自然中度过时光,并不是因为它的各种好处,而是完全出于一种生命的本能的需要。
建议所有的孩子,尤其是有志从事艺术工作的孩子,经常到大自然中去。大自然是世界上最杰出的艺术大师,它不光精通舞蹈,同时也精通音乐、绘画、建筑和诗歌。当一个孩子坐在山峦之上,听见大地响起悠扬的乐声,再回到琴房,他可能会有惊人的长进。
现在有些家庭,因为父母的刻板无趣,孩子被带得灵气全无,小小年纪,除了刷题就是刷题。如何让这些孩子恢复应有的朝气和性灵?不如放空。
让这些孩子变空。时间上空间上精神上,变空。空灵空灵,有空才可能有灵。那些把孩子填得十分满的父母,如果不改变观念,是不太可能拥抱一个充满灵性的孩子的。
性灵需要养护,性灵考验父母。
前一段爬山,看见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女孩,大约三岁,她执着地把一路上看见的枯树枝全都捡起来,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她就这样欢快地在山路上奔跑着寻觅着,抱着她珍贵的树枝摇摇摆摆地向前去。这个小小的抱薪者,就这样捡了一路抱了一路,她把辛苦的爬山路,变成兴致勃勃的发现之旅。这样的孩子,这样有着原始的激情和良善的自性的孩子,是世上的宝藏。
阳光照耀过的树叶,和没有照耀过的树叶,蝴蝶亲吻过的花蕊,和没有亲吻过的花蕊,看过月光的眼睛,和没有看过的眼睛,肉眼看去并无区别,但是,它们确实不一样,它们怎么可能一样呢,某个有质量的瞬间,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它们。正是这些扑朔迷离的改变,让生命变得有趣,让未来充满期待,难道不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