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踏上外婆家门前的窄石板桥,我就看到了她家柴灶生火时升腾起的袅袅炊烟。炊烟穿过屋顶,悠悠升上湛蓝明澈的天空,追随朝阳而去。
乌瓦,青烟,绿叶,蓝天伴着柴火味,真让人陶醉。
我知道,外婆已经开始做早饭了。之所以称之为早饭,是因为外婆确确实实做的是白花花的大米,加上可口的菜。她每天起得很早,因为她要准备好早餐和中餐,然后趁着合适的气温,下地劳动。
我尤爱去外婆家吃饭。每次妈妈提起说要去外婆家吃饭,我立刻会兴奋得跳起来,就因为她家里有柴灶锅里煮饭时沥出的米汤。米汤家家户户都会做,但不会天天做。外婆家不一样,每天都会做上一盆浓稠清香的米汤。
走至她家前坪我就看到她弓着背,站在灶台前忙活了。她刚过花甲之年,留着一头花白短发,黄铜色的双手在利索地侍弄着将要烹饪的蔬菜。我快速迈进厨房,兴冲冲地叫了她一声,然后坐在柴灶口给炉膛添柴。此时,大米已经清洗完毕倒入锅内,正需大火把锅里的水煮沸。我不断地起身添柴加大火力,然后双眼盯着灶膛里起舞的火焰,听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作响,我抬头提醒外婆,要揭开锅盖翻动锅里的米和水啦。外婆应声赶紧揭开锅盖,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大米的醇厚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真好闻。待外婆在锅里连续翻动几次,她便顺手拿来了木盆和竹筲箕,麻利地把煮得半熟的大米舀进筲箕,滚烫的米水就流进了下面的盆里。等筲箕里的米沥干,又让它们重回锅里,盖好锅盖,直到大米全熟。而木盆里装的就是米汤了。外婆把装米汤的盆子不偏不倚地放到餐厅的台子上,等着米汤凉下来。
此刻的我,依然坐在灶口,专心放柴,已然全身汗透。我要把锅里的饭烧到刚刚好,底层要有一层焦黄的锅巴,嚼起来焦香清脆。外婆走到我跟前笑眯眯地对我说,等下把锅巴泡在凉好的米汤里会更好吃。
好不容易,饭菜都做好了。我立刻舀上一碗米汤,轻轻啜一口,温润浓稠的米汤就像一股暖流温热了全身。外婆说,在物质贫乏的年代,要是出生不久的婴儿的母亲没有奶,就会用米汤来代替乳汁喂给婴儿喝,还别说,米汤里富含多种营养元素,还真是替代乳汁的好东西。农村里的好多孩子都是靠着这米汤长大的。对他们来说,米汤不只是简单的饮品,还是婴儿的生命之源,所以当我们端起一碗米汤时,还应该多一分敬重。
随着时代的发展,农村里的人们也开始使用电饭锅,因为它操作简单,快速省事。沥米汤这道工序自然就省掉了。闸门一跳,一锅白米饭就好了。但电锅饭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千百年来人们亲力亲为劳动的乐趣?还是人类对于自然食物原味的依恋?而在我的内心,它不单单是少了柴火的自然芳香,更是少了一种情愫。这种情愫是对人一生中童年生活的追溯和怀念,是人随着年岁增长对自身的寻根。
在灶口等待外婆的米汤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幕了,现在外婆也已衰老得不再能站在灶台前用力挥动锅铲。但是时而独自回忆的外婆,还有远离家乡的我,何曾不怀念那丝在生命中鲜活的烟火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