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只有十来个平方米,扁平的长桌上,整齐摆放着数堆打包装盒的监控设备。总是敞开的店门却鲜有客人光顾,倒是秋冬的寒风时常“上门”,吹得嗖嗖地响。
百无聊赖时,40岁的宋廷辉常常点亮手机屏幕“刷”着新闻。
“光棍节,‘脱单’趁现在!”突然弹窗的“双11购物狂欢”广告,把他的思绪一下拉回了十年前,那时,母亲胡丽兰留下一个遗憾,永远离开了他们……
那是一场发生在2010年春节前夕的剧烈变故。
“当时,她(指胡丽兰)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慢慢的,宋廷辉发现母亲很不对劲。“躺了两个月还不能下床。”很快,身体的异变接踵而至。“手脚肿得老高,像个要爆炸的气球。”
忐忑不安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年初八,安乡县人民医院的诊断结果给了宋廷辉当头一棒——肺癌,晚期。
无数个煎熬难眠的夜晚,宋廷辉不禁想起了母亲操劳的一生。
“在我15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之后,全家的生活都靠她一个人支撑。”在那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外出打工的宋勇春、宋廷辉兄弟俩少有与母亲联系的机会,仅有的几次长途通话,通常还没聊几句就被“家里挺好的”的回应给搪塞回去,又在阵阵“话费太贵”的催促中匆匆挂断。
那些年,母亲是怎么过的,宋廷辉不清楚。他只记得母亲曾提及“给人擦过鞋,摆过地摊,走街串巷卖过种子。”可是,一想到母亲仅靠打零工就给兄弟俩买下的两套小房,他的眼里开始噙满了泪水。“她肯定活得特别辛苦。”
去世的前一年,胡丽兰放弃了治疗,把省下的医药费全留给两个儿子。弥留之际,滴水未进的她低喃出心底的遗憾。
那些话,宋廷辉时隔多年后仍记忆犹新。“她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我结婚生子……这份遗憾,千万不要再留给我哥哥。” 哥哥患病后的牵挂
母亲遗言背后的含义,宋廷辉都懂——对于彼时的哥哥宋勇春来说,娶妻生娃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留给他的时间都“数得清”。
原来,就在母亲当初被查出肺癌不久,宋勇春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手脚不停地抖,走路成了‘外八字’,经常歪歪斜斜的,没少摔跟头。”后来,经专家诊断才知道,这种“喝醉酒”、不受控制的手舞足蹈运动症状,是一种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病,名为“亨廷顿舞蹈症”。
最糟糕的是,这种病无药可治。
原本,在母亲去世后,宋廷辉计划带哥哥同去常德生活,但要强的宋勇春却坚持留了下来,他给出的理由,宋廷辉无法反驳。
“他说‘我这个病是活一天就少一天,你别管我,只管好好挣钱……别忘了妈妈的遗憾,你结婚的日子我可能等不了太久’。”
但两年后的一次经历,让宋廷辉再次萌生兄弟同住的想法。
一天,宋廷辉回到安乡老家。“一进门就发现屋里进了水,走路都要穿雨靴。”兄弟俩一番交流后,他才知道哥哥的病情开始恶化,抖动的双手已关不紧水龙头,双脚也难以长时间站立,生活更是一团糟——墙角处的冰箱里,蔬菜已然发霉;揭开锅盖,土豆烧得黑不溜秋,一按,梆硬。
“他是我唯一的家人。”想到这,宋廷辉坚决把哥哥接去了常德。
那时候,为了维持生活,宋廷辉买了辆摩托车,四处载客,奔波在市区的各个角落。暴雨天,跑车的生意往往最好,但只要范围超过5公里,出价再豪气的乘客,他也不接。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忙碌之余,宋廷辉总要空出时间回家“查岗”,看看躺卧在床的哥哥是否“老实”。
除此之外,哥哥的日常起居也离不开他。“每天起床的三件事就是给他洗脸、擦背,做饭;中午生意少,就回家洗衣服,烧水帮他服药,到了晚上,就把他搬到轮椅上,推着去附近的公园、步行街散步聊天。”
只是,日子过得再“小心”,意外还是时有发生。
其间,宋勇春有次下楼时不慎摔倒,额头被划开一道2厘米深的伤口,待宋廷辉赶回家时,哥哥已经倒地晕厥。“医生说,送医再晚点,就来不及(救)了。”
这次险情让宋廷辉至今感到后怕。“别钱没赚到,还把哥哥的命搞没了。”没有太多犹豫,2018年下半年,宋廷辉便带着哥哥一同回了安乡老家。
11月1日上午,宋廷辉刚忙完一单生意就点开手机里的APP,通过家中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与宋勇春打起了视频电话。“哥哥你在家看电视,弟弟等下就回来……”
每隔几十分钟与哥哥“见一次面”,宋廷辉坦言,“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安全感。”
过去的一年半里,为了照顾哥哥,宋廷辉近乎徘徊在城市生活的边缘——亲戚间,除了过年,已少有走动;一日三餐的饭菜,全在手机里购买,由人送来。
白天,在他人面前,宋廷辉还能挺直身子,忍受着各样眼神,撑着向前走。晚上回家后,他最真实的一面就显露了出来:和哥哥拥挤在一张床上,搭一角被子,眼睛半睁半闭,长时间不说话。
更多的时候,在结束与哥哥“见面”的下一秒,宋廷辉就在心里打鼓:家里如果进贼,会不会用麻药将哥哥带走,让他在陌生的城市角落里沿街乞讨?哥哥要是爬出门外被车撞了,司机会不会跑,路过的行人会不会远远避让……
无法交流、不能行走的宋勇春,经不起一丝丝意外。毕竟,这些“可能性”,都曾在新闻里真切地出现过。
生活就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经觉间,宋廷辉已步入不惑之年。寂寞难耐的夜晚,他也并非没想过找个“不嫌弃我”的女孩结婚生子,弥补母亲、哥哥的遗憾。但这样的机会,太少,也抓不住。
曾经,宋廷辉在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外地女孩。不久,女孩带着四五位亲戚过来“考察”。结果,点了几百元的饭菜招待,女孩见宋廷辉付账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心疼”神态,回去默默地把他“拉黑”了。
偶尔,宋廷辉也有“被人看上眼”的时候,两人情浓意浓时,女孩不嫌他家贫,但上门作客后瞧见躺卧在床,神情举止异样的哥哥,这段还未开始的感情很快就走到了终点。
“我不怪她,我能理解。”情路上的受挫,让宋廷辉不再奢望爱情,更多的时候,他只能“顺其自然”。
直到2019年,母亲生前买下的一栋小楼被政府征收后,突然收获的征迁款,让宋廷辉的生活渐渐有了色彩。
两个多月前,他租下了一间小店,做起了机电维修生意,卖起了监控设备。尽管生意不算红火,但新老客人却在一天天增加;生活条件好了,哥哥的病情也开始趋于稳定;周边走动得多了,嘴里说着“要做媒”的街坊邻居也越来越多。
午间的饭点临近,宋廷辉麻利地关了店门回到家。没多久,锅里的蒸气冉冉升起,小屋里开始弥漫着蒸肉的香气,幸福的味道再次勾起了他对婚姻的憧憬。
“希望将来能找一个相互喜欢的女孩结婚生子。如果成家,妻子可以照看店面,哥哥的起居让我来负担,绝不累着她。”对于宋廷辉来说,前方或许还有太多无法预知的漩涡,但能确信的是,属于他的下一站幸福,总有一天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