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2018年1月17日。” 8月23日,谢吉先的妻子洪娟在参加完当天的庭审后流着泪说,“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正是从这一天起,生活向她一家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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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驾的祸
8月23日,怀化市沅陵县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一起交通肇事案。
庭审结束后,坐在原告席位上的洪娟忍不住泪流满面。她的丈夫谢吉先在这起交通事故中被撞身亡。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是给他们一家人带来的伤害,还远远没有结束。
今日女报谭里和工作室记者从谢吉先的弟弟谢吉后提供的《沅陵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重新认定书》看到,谢吉先出事当晚,一辆出租车为了避让行人紧急制动,骑摩托车的谢吉先因为躲闪不及,撞上了出租车。追尾后,双方直接在道路上查看受损程度并协商损害赔偿事宜,没有在事故现场50米至100米处设置警告标志。两分多钟后,意外再次发生。李万豪(化名)驾驶的一辆轻型普通货车与摩托车和出租车再次相撞,导致车辆受损,出租车司机和谢吉先受伤。两个多小时后,受伤过重的谢吉先因抢救无效在沅陵县中医院死亡。
经过鉴定,李万豪血液中乙醇成分含量为271.37mg/100ml,谢吉先血液中乙醇含量为170.64mg/100ml。两人均达到了醉驾标准。
谢吉后说,哥哥当天确实喝了一点酒,因为村里面有人杀年猪,忙活了一年,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据他了解,李万豪当天是帮一个老板搞完装修后,老板请他们喝了酒。
上述认定书认为,该起交通事故,李万豪负主要责任,谢吉先和出租车司机负次要责任。但法院当天并未当庭审判。
谢吉先永远也不能再知道——他一走,家里“顶梁柱”倒了,一家人也就失去了最大的经济来源,生活已经陷入困境。
女儿的病
怀化市沅陵县凉水井镇白合村里的房屋大多是二到三层的小楼,也有些盖得像别墅,一眼望去,一处略显破败的瓦房就尤其醒目。庭前晒了几席谷子,房前散乱地摆着几袋玉米秸秆,一个破了大洞的斗笠挂在木门板上。里面墙壁斑驳;床上挂的蚊帐,大大小小的洞分外显眼;凉席也早已变得破破烂烂……
这里便是谢吉先的家。他的妻子洪娟说,这个房子晴天还好,到了雨天就不得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8月23日,今日女报谭里和工作室记者赶到这里时,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在院子里玩,怀里抱着一个旧洋娃娃。
女孩名叫谢小花(化名),谢吉先之女,出生于2016年。
小女孩长得白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惹人疼爱。女孩梳着桃子头,戴了两个银手镯。看得出来,家人希望她可以远离霉运,健康长大。
洪娟告诉记者,女儿的出生,给这个贫困的家庭带来了许多欢乐。但2017年上半年,女儿突然发高烧。一开始,洪娟以为是感冒引起的,谁知她一连高烧了十几天。经医院诊断,谢小花得了小儿川崎病。
小儿川崎病可引起冠状动脉不同程度的扩张或冠状动脉瘤,严重者可出现冠状动脉狭窄、闭塞,形成血栓,一些合并了巨大冠状动脉瘤的患儿,在哭闹、剧烈活动等情况下还可使冠状动脉瘤破裂而引起猝死。
那是洪娟第一次听说这种病,而这种病从此成了一家人的梦魇。
谢吉先前两年一直在上海打工,孩子生病后就到离家更近的广东去打工了,做一些装修类的工作。因为孩子的病,他隔一段时间就要回来一次。
在家照顾一家老小的洪娟回忆,前前后后,家里为女儿治病一共花了5万元,孩子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但家底也被掏空了,还欠了债,“他(指谢吉先)那天去县城,就是为了跟同学借钱,因为女儿的病复查需要钱”。
说到这里,洪娟哽咽了,2岁多的女儿则在一旁摆弄洪娟的手机,玩得津津有味。
妻子的痛
丈夫的去世,像生活给洪娟的一记闷棍,让她疼痛至今。现在,生活又给了她重重一击:13岁的儿子谢志远(化名)可能要辍学。
在满目昏暗的房子里,有一张奖状特别显眼,上面写着:“谢志远同学在2017年度第二学期被评为学习积极分子。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这是凉水井镇中心小学于2018年3月8日颁发的。
记者面前的谢志远,很文静,不爱说话。洪娟说,儿子之前活泼开朗,特别喜欢跟别人交流,但自从家里出了事,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最让洪娟心痛的,是她无意中发现了儿子谢志远2月27日写的一封信——
“父亲在世时,我可以为所欲为。可当父亲不在之时,心灵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自己还是不敢面对事实。看初中毕业后,能不能去当两年兵,当完兵出来以后再看吧……”
洪娟对记者说,丈夫一死,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下学期儿子可能面临失学。
但谢志远没有轻易向命运低头——这个暑假,他已经开始去熟人开的鞋厂做手工粘鞋的活——用胶水将鞋粘好,然后用锤子砸。粘一双鞋只有一分钱。虽然有些人觉得太辛苦干了两天就不干了,但谢志远没有放弃,而且每天从7时开始上班,一直干到晚上9时30分。
而家里的农活,谢志远也都抢着干:插秧、晒稻谷……一样不落。
母亲的命
谢吉先的死,几乎要了母亲舒九英的命。
现在没人敢在老人面前提谢吉先,一提起来,她便泪流不止,伤心欲绝。
洪娟说,得知谢吉先出事后,舒九英整整一个月没吃饭,每天只喝一点水。后来她被送到医院抢救,才保住性命。
舒九英得知记者前来采访,主动表示有话要说,因为她也需要倾诉,倒一倒心中的苦水。
舒九英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谢吉后因为家庭贫穷,20岁就入赘于湖北。大儿子谢吉先张罗着家里一年四季的吃穿用度。如今出了这事,生活一下子没了着落。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舒九英和老伴谢绍琴,以及洪娟,把邻居不种的十几亩地利用起来种水稻。在记者采访前一天,他们刚收割完,把谷子晾到了院子里。
舒九英身体很差,患有心脏病,谢绍琴有时会突然倒下,不省人事。
家里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谢吉后赶忙回家。他告诉记者,自从哥哥出事后,他就没再工作。因为父母不识字,嫂子要带孩子,因车祸引发的所有后续事情都需要他来跑,有时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只能调整之后再回家,怕家里人伤心。
但以后呢?以后这个家庭该走向何处呢?谢吉后回答不了。没有人回答得了。
编后>>
自“醉驾入刑”于2011年5月1日正式实施以来,“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正成为人们的共识。如果本报道中的司机们都能清醒地做到这一点,或许可以避免这起悲剧的发生。
如今,“开车了”已成为城市居民拒酒的“尚方宝剑”,而在乡村地区,尤其是偏僻县乡,“没人管”和“没有事”仍是劝驾驶人喝酒的遁词。
事实上,“没人管”和“没有事”都是长期以来的错误意识。由于农村面积大,警力不足,往往仅有几名交警的一个中队要承担两到三个乡镇的工作,加之相关交通设备跟不上,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没人管”的情况。
驾驶人交通安全和法律法规意识淡漠,对酒驾问题的严重性、危害性认识不深,仍然是农村酒驾多发的主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认为自己是一农民,酒后驾驶只要不是醉酒,顶多就是处罚,没有“丢饭碗”的危险。加之长期的农村交通监管薄弱给不少人酒后驾驶以可乘之机,久而久之助长了侥幸心理。
治理农村酒驾醉驾问题已刻不容缓,别让农村沦为酒驾的“自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