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他们触犯刑律身陷囹圄;十余年后,他们人到中年,白发丛生、容颜已改。终于,在今年的父亲节前夕,早已为人父的他们再一次呼吸到了高墙之外的自由空气——三人通过重重筛选,以优异的改造表现获得了“离监探亲”72小时的资格。踏上归程,接下来的72小时,他们会经历怎样的遭遇?
离开时,女儿6岁 再相拥,转眼18年
朦朦胧胧、似睡非睡中,邓辉闭着的眼皮感觉到了外面光亮的变化。“天亮了!”一阵欢喜袭来,他猛地睁开眼,透过铁窗,果然能清晰地看见高高的监狱外墙上黑色的电网。
6月19日,离监探亲回来已经过去5天,49岁的邓辉在赤山监狱监区向今日女报/凤网记者回忆起6月11日那天的情景,一切仍历历在目。当时,他坐起来,看了下时间,才凌晨5点,但几乎一夜没睡的他已丝毫没了困意,习惯性地摸了把头皮,却无意中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贴着头皮的地方已长起了一寸左右的头发,黑色白色相间。“15年了吧。”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6月11日早上8点半,邓辉换好便服,狱警为他佩戴上追踪定位的电子手环。黑色的监狱大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亮“哗”地撞进他的瞳孔。6月的大地绿影婆娑,15年里,他头一次看到监狱外的世界。而他失去自由已18年,来赤山监狱前曾被关押在看守所。
大门外,他的大哥和大姐早已等候多时。三人紧紧地短暂相拥后,大哥开车,一刻不停地往位于韶山的家赶去。今天还是个特别的日子——邓辉的父亲92岁大寿。
走高速,从益阳到韶山花不了多久时间。一路上,除了和哥哥姐姐寒暄,邓辉的眼睛几乎没舍得离开车窗一下。
“变化太大了,下了高速后走的路我都不认得了。”邓辉告诉记者。
11点40分,到家了。邓辉打开车门下车,眼前陌生的房子让他一时有些恍惚。“第一个奔过来搂着我的是我妈,80岁了,十几年没见,背都驼了,心酸。”
而92岁的父亲见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只在吃饭的席间举起酒杯向他示了示意。“是我让他丢脸了,我父亲一直是有头有脸的人。”回忆这一幕,邓辉的心情复杂,但他也很欣慰,因为还能看到父母健在。
邓辉24岁的女儿当天下午3点左右从广州赶了回来。说到女儿,他脸上浮现起笑意。女儿是广州某名牌大学研究生,是他的骄傲。
邓辉说,他入狱时女儿才6岁,不久后妻子也离家出走。因为他的缘故,女儿小时候受尽了欺负和嘲笑,小学至少转了4次学。10岁时,女儿第一次随亲人来探监,已几乎不认识眼前的父亲。他心如刀绞,向女儿坦承了一切,包括内心的忏悔。
从此以后,他和女儿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书信往来。每个月他都会给女儿写一封信,讲述自己在监狱里改造的情况,同时鼓励女儿学会在逆境中成长。女儿每个月都给他回信,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十余年来,父女俩彼此积累了上百封信函。虽然一年里他仅能亲眼见到女儿一次,虽然他从未能参与到女儿成长的任何重要时刻,但父女俩靠书信建立了亲密的情感。
邓辉回忆,女儿回来时,行李都来不及放下,先跑过来抱住了他,伏在他肩膀上泣不成声。“我对她很愧疚,但女儿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抱怨我的话。”邓辉的眼眶泛红了。当天晚上,父女俩几乎聊了一宿。三天里,除了他上厕所和睡觉,女儿几乎没把他的手松开过。
72小时,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女儿教他用智能手机,他新奇得不得了。“我进来的时候,还是用摩托罗拉V998。” 他没有出远门,一直在家门口周边转转,观察别人怎么讨生活、做生意,“和社会脱节太久了,要考虑出来后怎么生存的问题了”。他离家多年的妻子这次也回来了,两人并没有离婚,仍然是夫妻关系。他对妻子说:“如果想离婚,你提出来我会同意的。”但妻子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中午,吃过午饭后,邓辉就要准备回监狱了。80岁的老母亲躲在屋里哭泣,不忍出来告别。哥哥、姐姐、女儿和妻子随车送他。
下午2点50分左右,邓辉到达了监狱,比规定时间下午4点提前了一个小时。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和亲人再次告别的时候,监狱的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
邓辉说:“说实话,回去的时候心情很起伏,但走进监狱大门时我就平静了。我的刑期不长了,我会等到与家人真正团聚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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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监前,他能高举两岁儿子 再相见,儿子已经比他还高
在李疆的胸卡牌里,15年来一直夹着一张2寸的彩照,那是他儿子4岁时的模样。十几年过去,当他给今日女报/凤网记者拿出这张照片时,照片上没有一丝折痕,保存得很好。“想儿子就拿出来看看,这么多年在监狱里,儿子是我唯一的寄托。”李疆说。
48岁的李疆是益阳沅江麓湖人。
入监时,他唯一的儿子年仅2岁。
李疆也是这次离监探亲的人员之一。33岁入监的他已在赤山监狱服刑近15年。
6月11日8点半,李疆的哥嫂来到监狱外接他。李疆说,当年他犯的事在当地影响很大,这次回来“几乎引起了轰动,两三百人都在哥嫂家的房前屋后围观”。回家第一天,从他到家开始,家里就没断过人,一餐中饭从中午吃到晚上12点都没结束。
回到久别的村子,李疆的感觉同样是陌生新奇大过亲切。他家的房子早已被拆,哥嫂在原址新修了房子。年迈的父母在他入监的这15年里先后离世,没能见父母最后一面,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接连三天,他都去了父母的坟前上香磕头。
他魂牵梦绕的儿子在探亲的最后一天才见到,父子俩短短相聚两个小时。
李疆入监以后,两岁的儿子基本靠哥嫂带大。儿子小的时候,大人瞒着,只告诉他父母都出去打工了;大一点,没有亲生父母管教的孩子调皮打架,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李疆在监狱里很忧心,却又毫无办法。
儿子渐长大,知道真相后反而渐渐懂事。“今年17岁,有1.71米,比我还高一点,现在读高二,成绩不错。”李疆开心地说。
这次回家,正赶上儿子学校组织考试。李疆虽然想见儿子,却不想让他请假耽误学习,他选择去学校看儿子。
第三天上午7点多,李疆和哥嫂一起开车早早来到学校。儿子的老师知情后,特意批了两个小时的假。
“爸,你终于回来了!”李疆告诉记者,这是儿子见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当儿子扑过来紧紧搂住他的时候,李疆突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愣在那里,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刹那间,15年前的记忆似乎瞬间都回来了。他还记得,自己曾轻易能将儿子高高举起,那小小的胳膊、小小的腿在他手心里还那么稚嫩。如今,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那么有力强壮,他感觉都被儿子抓疼了,却疼得那么开心、那么踏实。
短短两个小时里,父子俩聊得并不太多。“好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常常这句话开个头,然后突然就说到另一句了。”李疆苦笑着摇摇头。于是,“00后”的儿子干脆和他玩起了自拍,“咔咔咔!拍了好多张,现在的手机真好用,我们父子俩头一次有了合影”。
午饭过后,儿子要返校了,李疆也要返监。送儿子到校门口后,儿子忽然转回身对他喊:“爸,等你回来!”
“回来!”李疆含着泪对儿子承诺。他的刑期不长了,再过一年半载,父子就可以真正团聚了。
返监前,他被20岁女儿拉着手不放 忆往昔,女儿怕父亲再把她“丢”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句话对湘乡人张平来说就像一句迟到的箴言。
他本来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因一念之差犯下罪孽。
在他入狱后不久,妻子就和他离婚了,只留下5岁的女儿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一个好好的家就这样散了。入监时,张平29岁,如今已经44岁。
6月11日那天,来接张平的是他的朋友、哥哥和嫂子。踏出监狱,张平说:“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上车,哥哥就给了他一个智能手机。他后来摆弄了三天,还是没弄明白怎么用,就还回去了。回到家,多年不见的父母耳朵听不见了,头发都白了。张平趴在母亲耳边喊哑了嗓子。从那一刻起,张平决心这72小时要做个孝子。
早上,他6点多就起床给父母做早餐,然后清扫房前屋后,修补房梁屋顶。晚上,他早早烧好水,自己调配好中药药包,亲手给父母泡脚按摩。“我娘虽然听不见,但摸着我的头哭了!”第二天中午,他找哥嫂借了钱,带着父母去镇上饭馆吃了一顿好吃的。其余的时间,他留给了女儿。
张平的女儿现在是一名网上的 “女主播”,长发披肩,装扮时尚漂亮。为弄清楚“女主播”这个概念,他花了些时间。现在,他能一口气报出女儿做直播时的“呢称”和网络平台名。
张平说,在女儿10岁前,家里人对她都瞒着他的事。但女儿9岁时就已经知道了,并独自给他写了一封信。张平说,曾经有段时间,女儿是怨恨过他的。那时,她在学校被欺负,几度转学。
张平知道后,坚持每个月打一次电话给女儿。一开始,女儿拒绝接听。但每月仅有一次的和亲人通话的机会很珍贵,挂断了,下次再打又要等一个月。但张平从没想过放弃,并终于从电话里听到了女儿“喂”的一声。
张平告诉记者,回家的这三天两晚,他基本没合过眼,父女俩一聊就是一宿。大部分是女儿从她五岁时开始讲,一直讲到了她20岁的生活,他默默地听着,用心地记,担心漏掉任何一句关于她成长的故事。三天来,20岁的女儿得空就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她对我说,15年前我把她丢了,怕一松手又把她丢了。”说这话时,张平的眼眶红了。
最后一天的早上,张平一大早先让朋友开车送他到了长沙。因为听说女儿工作的地方在长沙市岳麓区,他想去看看她工作的环境,“还是不放心,想实地看看”。
之后,女儿陪着他一起返回监狱。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女儿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抱着他伤心大哭。张平一时也难舍难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不过,他知道再不舍也要克制,返监纪律必须遵守。轻声安抚好女儿,他返身向监狱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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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一名犯人离监探亲,需35名警察紧密参与
4月初,为落实司法部“治本安全观”和体现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激励罪犯向好改造,湖南省赤山监狱在清明节首次启动了罪犯离监探亲工作。第一批3名服刑人员离监探亲后按时返回监狱,第二批同样按时返回。
赤山监狱狱政科科长李学文介绍,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接到离监探亲的“指令”时,干警们心里也没少打鼓。为此,对于第一批离监探亲人员的筛选、离监探亲流程等具体部署,赤山监狱反复做了细致的研讨安排。赤山监狱监狱长刘斌告诉今日女报/凤网记者,首先对于人员的筛选,要经过由罪犯自愿报名申请、罪犯小组讨论、分监区警察集体评议、狱政科审查、危险性评估等工作步骤后,再由监狱警察前往当地公安机关和司法局社区矫正部门协调协助监管等。基本上,一名犯人离监探亲,监狱约需35名警察参与其中各项工作。
此外,犯人家属还要签署承诺保证书,同时,监狱还将对离监探亲的服刑人员进行一系列严密监控。
离监探亲人员返回后,赤山监狱还特别举行了“回监仪式”,迎接按时返监的人员并开会表彰,“这样做的目的,也是让他们归来有荣誉感,同时影响教化其他服刑人员”。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斌这样形容离监探亲的影响,“社会的温情、亲人的感化透进高墙铁门,温暖着一个监区乃至整个监狱的服刑人员,更激发了他们对新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