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老井有多少年历史了,反正这么多年,从未见它干涸。上面充当井盖的破锅盖是爷爷放上去的。10岁那年,家里一直炒菜的大锅碎了个洞,爷爷直接端起锅走到老井旁,找了根麻绳顺着锅上的破洞穿几个来回打上死结,一个可以顺着麻绳提起来的“井盖”就做好了。
水井的入口边缘是水泥的材质,当铁锅盖被移开时,总会发出碰撞的声音。大人们怕家里的小孩、小鸡小鸭掉井里去,打完水后总是习惯性地盖上破锅井盖,盖上时那种碰撞的声音又会出现一次。一开一盖,一桶清清凉凉的井水就被打上来了,洗菜,煮饭,炒菜,就都是这桶水了。
小时候周末爱睡懒觉,周六大清早,凭着井盖与井沿碰撞声的轻重,在床上的我便可以猜出,是伯伯们在打水,还是爷爷在打水。伯伯们打水盖井盖时会一下子用力,所以井盖是“哐吭”一下合上。爷爷呢?他对老井更加小心翼翼,盖井盖时会出现“硁硁硁硁”的声音。之后我观察过,他盖下井盖后,再移动一寸,为了井盖更封闭,保护好那一口甘甜清凉的井水。
那年,爷爷生了一场大病,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舒服,只有我在老井里打上一桶井水,烧了开水给他喝,他才会说感觉好一些。高中学业紧张,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终于等到放月假回家待几天,早晨天没亮,我在床上朦朦胧胧睡觉,突然听到“硁硁硁硁”的声音,赶忙爬起来。打开门,看到爷爷慢慢晃晃地提着一桶水从老井走过来,抬头看到我笑着看他,他温柔地对我说:“等下给囡囡做早餐,睡会儿再来吃。”
再一年后,我出去上大学,很少回家。大二那年寒假,我回家后每天都和爷爷在一起。爷爷不再打水了,爸爸把他照顾得很好。一天中午,只有我和爷爷在家,我便动手做馄饨:从老井里打了水,在大锅里烧开,爷爷坐在灶边一边陪我聊天一边帮我添火,待到井水沸腾,放入几十个小馄饨,盖上锅盖......待煮好盛出撒上葱花,香气已飘满屋子。
寒假结束,要开学了。爷爷端着茶杯坐在屋门口送我。他还是喜欢喝老井里的水,烧开,慢慢喝。我说您好好保重身体,他说“我就靠井水保着的,放心哈”。但开学半个月后,接到爸爸电话,爷爷走了。
这几年,村里各家各户都安了自来水。老井,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昨天家里停电,冰箱里的很多东西慢慢都在融化。我从杂货间拿出了好久不用的水桶,把鱼肉用保鲜袋装好,放进水桶。来到老井边,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吊着水桶,慢慢放入井内,保证井水浸泡水桶又不会淹没它。
今天清晨,天微亮,我被“哐吭”的声音吵醒。打开窗户,看见爸爸和哥哥们正在清理着老井周围的杂草,旁边的水桶里盛着新打上来的水......
我多么想念老井边,“硁硁硁硁”的声音!